“程……杰哥哥，不能耽误了。你在这个空间里呆的时间太长了。”小弥伸出小手拉住我，“快跟我走，再晚了狐狸要关闭这个空间了，到时候就麻烦了。”
说完，小弥拖着我快步向前走。
那时的我，根本还来不及体会小弥话中的深意，只是将关注点集中在那被小弥紧紧抓住的手腕上。
小弥的手很冷，但同时也抓得很紧。
“喂，慢……慢点……”我跟在小弥身后，本来就已经十分疲惫，再加上周围的视线极差，根本不敢跑得太快。
然而小弥仿佛能把周围看得一清二楚，在没有一丝光亮的街道上，一刻也没有停歇地朝前跑。虽然直起了身子，但小弥的步伐跟刚才那团黑影移动的频率非常像，每一步都没有一丝多余动作。
“叮铃铃！”随着小弥一路奔跑，她颈部的铃铛有规律地响着。
不能输给这个小女孩。我这样想着，拼了命跟上她的速度，几乎不去看周围那些越来越怪异的景致。
突然间，我感到手腕被用力地朝一旁扯去，原来小弥转向右边。在我模糊的视线中，小弥转去的方向赫然耸立着一面爬满怪异植物的高墙。
“啊！那里，是墙壁！”我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去，人已经被小弥拉进了高墙。
是的，如字面意义，我被拉了进去。
就在要撞上墙壁的一瞬间，我闭上双眼，皱紧眉头做好被重重一击的准备。但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出现，我只感到自己被小弥继续牵着往前跑。
我睁开眼，看见前面依旧是深邃的街道，刚才的高墙已经不见了。
“我们，穿过来了？”跑动中我好奇地发问。
“穿过什么？”小弥回头望我，表情天真。
“刚才前面有一堵高墙啊！”我惊魂未定地说。
“啊？我没看见。”说完，小弥又转过头，但是不一会儿又扭回来，咧嘴笑着继续说，“啊，程……杰哥哥一定是看见幻象了，都怪哥哥不带小弥给你的铃铛。”
说完还冲我做了一个鬼脸。
“这真的是狐狸的幻术？”我继续发问。
“恩。狐狸很坏很坏，每隔几年就要下山来抓几个小孩回去，据说是为了给他们修行用。那些小孩最后下场都很惨。这次狐狸下山选了这个地方。唉都怪小弥没来得及提醒哥哥，都怪小弥，都怪小弥！”
说着，小弥声音里又带上哭腔。
“不，不怪小弥，怪我没听小弥的话。”我连忙安慰她。
“呜啊啊……都怪坏蛋狐狸！喵呜！”小弥说着，突然又像猫一样大叫起来。
“哈，哈哈，对，都怪坏蛋狐狸。”我再次被她逗笑。
小弥带着我在黑暗的街道里穿梭，天空响雷不断，凝滞的空气也开始流动，变成一阵阵狂风。
途中我们又像刚才那样，穿过几面墙壁，还有一些盘根错节的植物。有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被那些虚幻的东西绊倒，但晓弥细小的手却牢牢地将我抓住，让我保持着平衡。
“快，快到，快到出口了。”晓弥也开始喘气了，但声音里掩不住兴奋之情。
“恩，回家我一定要好好给小弥弄顿饭吃。”我鼓励着她，仿佛那些饭菜真的已经近在眼前。
“唔，我一定吃得香香的。”一路上，小弥难得开心地回应我。
天空不时闪起白光，让我偶尔能仔细看清周围的情况。我惊喜的发现，周围的街道变得熟悉起来，那些围墙，那些树木，那些电线杆，似乎都恢复了本来的样子，同时也回到了本该在的地方。
我歪着头努力朝前方看，隐约地居然能看见那个位于街道尽头的向右转的拐角。
“快到了！”连我都能如此说出口了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强力的风压刮过我脸颊，而小弥也似乎察觉到了异常，瞬间停了下来，让我差点撞到她身上。
我摸了摸脸，顿时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感传来。手指上有些湿湿黏黏的触感，似乎是伤口流出的血液。
“坏狐狸请了帮手。”小弥静静地说到，那样子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。
“帮手？”
“嗖！嗖！嗖！”又是数道风压刮过我的身体，身上的衣服被撕开了数道口子，然后很快被里面的伤口流出的血液染红。
“好痛。”
“小心，是镰鼬！”小弥警惕地朝四周观望。
“呵呵呵……嘻嘻嘻……哈哈哈……”那怪笑声像是从云端传来，并且变得不止一个，而是仿佛一大群怪物围绕在我身边。一个个都在放肆地狂笑。
“呜，呜呜呜！”小弥发出低沉的喉音，同时松开我的手，又像最开始我看到的那样，双手半握成拳撑在地上，同时背弓得很高。
我联想到准备大干一架的那些猫的姿态。这大概就是小弥的临战状态了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起初落下的稀稀拉拉的雨珠，在数秒钟之后便连成了线，变成无穷无尽的珠帘。
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。
小弥保持着那个姿态，不停摆头扫视周围。她的黑色连衣裙已经湿透，贴住了她瘦削的身体，那白色的内裤在黑色裙摆中若隐若现。
我也警惕地望着周围。连续的风压在雨中似乎没再袭击过来，但当我再次仔细观察周围时，绝望地发现，前方本来若隐若现的拐角消失了。
“不好！出口要消失了！”小弥没再来牵住我，而是就用那俯身的姿势，四肢朝前跑动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一阵闷响，但我却分不清是天上的雷声，还是地上围墙的声音——我看见道路两旁的围墙又像那小巷子里的一般，开始向中间移动了。而那些叫不出名的植物，像被打了某种激素，也开始向中间疯长。很快，两边的植物就在我眼前合拢，它们的枝桠互相纠缠在一起，封锁住了我与那消失了的拐角之间的街道。
“不，不！”我追上小弥，但无济于事，她也没能阻止那些巨大的植物，甚至自己都差点被封锁在那堆繁茂的枝桠里。
“喵呜！”小弥又大叫一声。
虽然已经累到要窒息了，但听到小弥这样的声音，不知为何就是想笑。
然而现在成年后的我，只是想哭而已。
雨已经完全模糊了我的视线，周围的景物变得极度扭曲，并且不断朝我这边靠拢。而前方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藤蔓，不用小弥的提醒，已经明确地告诉了我，出口已经被封闭了。
近在咫尺的家，此刻却像是被隔绝在了异世界。
或者说，是我被留在了异世界。
“喵呜！”小弥边叫边在盘根错节的植物里胡抓乱刨，但她毕竟只是小女孩，运用银铃识破幻术还可以，真正遇到这种物理性障碍，她的力量实在太小。
我抬头看向植物的顶端，上面十分怪异地铺满了碎玻璃，就像那些围墙上铺的一样。望着逐渐缩小的空间，我一屁股坐在了已经积起雨水的地上，根本无心再去寻找出口。
“罢了，让狐狸抓走我吧。”我重重地叹出声。
“不行！”小弥从那如同一团乱麻的植物里钻出来，跑向我身边。
“不能让狐狸抓走，不然以后都回不来了。”小弥说着，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。
“恩，对不起。”我摸着小弥被雨水淋湿的头发，“但还有什么办法呢？”
“唔……”小弥又低下头。
雨水冲刷着一切，却冲不走四周的黑暗。一瞬间各种复杂的情绪袭来，我又一把将小弥抱住。是同情？是伤感？是绝望？是感到我跟她的命运从一起吃饭开始就紧紧连在一起？还是因为她此刻为我做的一切而感动？那一刻的我，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抱住小弥的原因。
耳边还萦绕着那些怪异的笑声和围墙移动的闷响声，怀里却满是小弥温软的身体。那一刻，雨丝仿佛断了，一颗颗的水珠都悬在空中，像观众一般饶有兴趣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我和小弥。
“噼啪！”一道霹雳划过，然后世间又归于宁静，连那笑声似乎都没了。
“叮铃铃！”
远方的某处，一阵微弱的铃声响起。然后像是回应一般，另一处也同时响起了铃声。
“叮铃铃！”
“叮铃铃！”
不止一处，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铃声。雨仍在下，那些铃声却像是在跟这狂风暴雨交锋一般，拧在一起，逐渐响彻天际。
“啊！他们！”小弥抬起头，眼里带着笑意。
“他们？隔壁的大黄吗？”我想起什么，又开了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。
“对对，大黄叔叔，还有拉面猫叔叔，他们要去抓狐狸和镰鼬了！”
“叮铃铃！”
铃声还在响，并且似乎在向某个方向汇聚。我突然联想到，有许许多多的猫和狗在朝某个地方集合，它们的共同点就是颈子上都挂着一个银铃铛。
“我也要去帮忙！”小弥站起来，那副跟她年龄不合的认真劲儿又回来了。
“额……”我想说些什么，但这超脱常识的状况，让我无从说起。
“程……杰哥哥，谢谢你每天中午陪我玩，现在狐狸要害你，我要去给你报仇。”小弥笑着对我说。
“那么我跟你一起去！”
“不行，人不能接近那里，不能。比起那边，这个空间都算安全的了。”小弥说着，然后望了望周围，两旁的墙壁在笑声中断的同时，就没有再向中间移动了。
小弥突然双手绕到脖子后面，取下了那个挂着银铃铛的项圈。
“程……杰哥哥，这个给你。你留在这里，只要我们打赢了狐狸，你拿好银铃铛就能从这幻术空间里出去了。”说着，小弥将铃铛递给我。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我是见识到了银铃铛的威力，在这诡异的空间中，没有银铃铛的保护那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。
“没事。程……杰哥哥，来，勾勾手指。”小弥弯着小指将手伸到我面前。
“恩？”我顺势也伸出手，用小指勾住小弥细小而冰冷的手指。
“勾手指，程……杰哥哥，答应小弥，以后再迷路，一定不要放弃，要努力找到回家的路！”小弥这样说到，同时拖着我的手摇起来，边摇边继续说，“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！”
“恩，恩！”
听到我的回答，小弥又咧嘴笑了笑，继续说：“迷一两次路很正常，但也别老是迷路哦！哥哥的人生还长着呐。”
说完，她迎着狂风朝铃声集合的方向跑去。
黑暗中，我只能凭借着各种怪异的声音来判断当下的情况。而在远处，伴随着铃声，我还隐约听见了无数猫和狗的叫声。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，仿佛此刻有千军万马在不知名的山野中激烈地厮杀。
那时我意识到，怎么能让小弥就这样轻易离开我的身边，投身于那可怕的战场呢？
我站起身，握着铃铛朝小弥消失的方向跑起来。
“小弥！小弥！”
我发了狂一样的跑，恨不得立马遇上一只狐狸，跟它厮杀一番。
那些动物的叫声持续了很久，我也在雨中跑了很久，直到我以为这一切都永远也不会停歇，然后就在一瞬间，空气突然就变得清新了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，雨变小了，那些动物的吠叫声也小了，而那些铃声更变得像是从梦里传来的。
雨打在我的脸上，模糊了双眼，但却又为我将这世间冲洗得干净明亮。光芒从四周升了起来，将黑暗从内部瓦解，然后蔓延到我目之所及的世界尽头。
周围的景致变得不再扭曲，围墙变回了应有的高度，该有的树木一根不落的立在街道两旁，电线杆也如平常一般东倒西歪。
“小杰呀，这么大雨还不回家？”
不远处，经营着超市的大叔，操着一口我早已听习惯的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向我发问。
而超市周围，各式各样的店铺都敞开着大门，仿佛它们从来没有中断过经营。
街道上，三三两两的撑着伞的人不断从我身边走过，同时用异样的眼神望着衣衫褴褛的我。
“你这样回去可要挨爸妈的骂喽。”超市老板继续调侃着我。
我没有理会，而是抬眼望向街道尽头，那一幢十二层楼高的“摩天大楼”安安稳稳地矗立在拐角处。
“叽叽喳喳……”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鸟叫，我顺势抬头望向天空，雨后的霞光透过云彩射向了地面。
小弥！我想到她，顾不得周围人的目光，狂奔回自己的家。
在“摩天大楼”一楼的楼梯口，我看见几只杂色的小猫在楼道里徘徊。它们看见我，立马跑上楼去。
不及细想，我爬上楼梯，往家所在那层楼跑。然而我越往上，发现楼道里猫越多。并且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颈部中间都闪着一道银白色的光。
“叮铃铃！”
楼道上下响起了那清脆的铃声。
我继续向上跑，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。既然我能回家，说明它们已经战胜了那些狐狸。而此刻，小弥一定像往常那样，蹲在楼道拐角，等着我回家给她做好吃的。
“回家我一定要好好给小弥弄顿饭吃。”
“唔，我一定吃得香香的。”
我想起小弥的话，但突然止不住想要流泪。
一股不好的预感隐隐埋在胸口。
当我接近十一楼时，猫多得我几乎无从下脚了。那些各种颜色的猫围在楼道里，并不因为我的到来而东躲西藏，相反，它们都用自己那双闪亮的猫眼注视着我，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，而我是这仪式上的主角。
当我艰难地走到家的门口时，那股不好的预感应验了。
在这群猫的中间，在它们特意围出来一块空地上，横躺着一只黑色的小猫。
小黑猫紧闭双眼，四肢伸得笔直，腹部没有一丝一毫动静。它已然没了呼吸。而它的脖子上并没有挂着银铃铛。
“小……小弥？”我视线模糊，脑袋像被谁重重击打了一下，一片空白。
“回家我一定要好好给小弥弄顿饭吃。”
“唔，我一定吃得香香的。”
脑海里反反复复就只有这几句话。
“小弥？小弥！小弥！”
我发了狂地大叫，不顾一切地拧开房门钥匙，冲进厨房，将冰箱里的东西胡乱抓了出来，然后跑回楼道，将那些东西统统摆在小黑猫的面前。
“小弥！小弥！这些是你爱吃的！快醒醒，快睁眼看看，我马上就给你热好！小弥，你醒醒！”我像发了神经，对着小黑猫的尸体不停地大喊小弥的名字，直喊到嗓音发哑，喊到哽咽，喊到最后痛哭流涕。
我跪在楼道，无所适从，双手用力刮着地面，每根手指都刮出了血，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。
周围的猫群似乎没有一只离开，都静静地看着跪在小黑猫前的我。
那天下午，我泪眼摩挲地抱着小黑猫僵硬的尸体，久久不愿放手。
傍晚，父母回到家后，看见满面泪痕的我，惊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，我却闭口不谈。只是在最后，父母帮我一起将小黑猫埋在居民区一棵大树下，同时埋进去的还有小弥交给我的那个银铃铛。
如果不是在那种情况下将这铃铛交给了我，小弥就不会死去。
多少年过去，我仍然怀有这样的想法。此时我手上拿着的盖满灰尘的铃铛，是当年被我遗忘在家里的那个。我们本可以都得救，却因为我的愚蠢而害死了她。
那件事过去几年后，小区经历了一次改造，掩埋小弥尸体的那个棵大树被连根拔起。那时，我特意提前去查看，却没有发现小弥的尸身。
后来我上了高中，乃至大学，那个人和那段回忆，因为太过诡异，渐渐被俗事掩盖。直到如今，我竟然已经不能确定小弥和那场暴雨，是否真实发生过了。
“程……杰哥哥，以后再迷路，一定不要放弃，要努力找到回家的路！”
“迷一两次路很正常，但也别老是迷路哦！哥哥的人生还长着呐。”
唯独这几句话，在我无数次迷茫时，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，同时浮现出来的，还有那个小女孩咧嘴微笑的迷人模样。
尾声
搬家公司明天就要来了。我走下楼，走到那条曾经变得怪异的街道。那些围墙早已拆除，那些树木也因城市规划而不见踪影，那些电线杆更是早已被淘汰。
我最后一次在夕阳下走在这街道上，欣赏着那些被镶上金边的高矮不一的楼房，还有更远方像是在燃烧着的天空。
而就在那快要被夕阳融化的地平线上，站着一个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。
女孩身材匀称，双腿修长，黑色的裙摆只是刚好垂到她大腿根部多一点的地方。那副样子就好像小弥长到了二十岁，但身上还穿的是那件小时候的衣服。
女孩背对着夕阳，像是整个人要融进去了。此刻她望着我，冲我咧嘴一笑，同时举起一只手，将小手指翘了起来。
（全文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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